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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業銀行在受益所有人身份識別工作中的實踐與思考

時間:2019-05-22

          2017年10月,中國人民銀行出臺《關于加強反洗錢客戶身份識別有關工作的通知》(銀發[2017]235號文,以下簡稱《235號文》),在我國首次明確提出對非自然人客戶開展受益所有人識別工作的要求;僅半年后,人民銀行又接續發布了《關于進一步做好受益所有人身份識別工作有關問題的通知》(銀發[2018]164號文,以下簡稱《164號文》),對非自然人受益所有人身份識別工作提出了更為細化的要求。面對這一“新生事物”,國內金融機構和廣大非自然人客戶群體,自然需要一個接受和適應的過程。在此過程中,承擔識別主體責任的商業銀行,需要同時扮演執行者(面對監管要求)和普及者(面對社會公眾)的角色,必然面臨較大的工作挑戰。本文結合商業銀行具體實踐情況,對我國受益所有人識別工作談幾點簡要體會:

一、什么是受益所有人?

(一)受益所有人的來源及基本內容

受益所有人(Beneficial owner)源自英美法中的概念,源是指擁有受益所有權的人。這個法律術語最初起源于歐洲中世紀,當時的封建貴族為了逃避稅收和繼承規則,將財產轉讓于受托人進行經營,過一段時間后再轉回本人或繼承人,這種委托和轉讓方式形成了信托制度,而信托制度中的本人就是受益所有人。經過長時間的發展,受益所有人的概念逐漸擴展到證券、稅收、保險、反洗錢等領域的法律上。在反洗錢管理領域中,根據國際權威組織-金融行動特別工作組(FATF)在《四十條建議》中的定義:受益所有人是指最終擁有或控制某個客戶的一個或多個自然人, /或代表其交易的人(自然人),而判斷控制權的重要標準之一是控制股權的比例,FATF給出建議比例是25%。這一標準被大多數國家進行采用與執行。

(二)我國受益所有人識別定義與標準

截止目前,我國在法律層面尚未對受益所有人有明確的定義。但在稅收、反洗錢等專業工作領域,相關行政部門通過法規或行政文件的形式,在235號文出臺之前,對“受益所有人”進行過類似的定義和規范:一是2007年頒布的《金融機構客戶身份識別和客戶交易記錄保存管理辦法》中,首次提出“金融機構應當識別客戶身份信息,了解實際控制客戶的自然人和交易的實際受益人”,其中“受益人”和“自然人”的概念,已與受益所有人的管理內涵一致。二是在2008年《中國人民銀行關于進一步加強金融機構反洗錢工作的通知》中對“實際控制客戶的自然人和交易的實際受益人”進行定義:“一是公司實際的控制人;二是未被客戶披露,但實際控制著金融交易過程或最終享有相關經濟利益的人員(除被代理人外),進一步貼近了受益所有人的實質,但沒給出量化識別標準。三是2017年,根據“共同申報統一標準”(CRS),國稅總局、財政部等五部委聯合制定發布《非居民金融賬戶涉稅信息盡職調查管理辦法》,要求各金融機構了解賬戶控制人或者有關控制人的稅收居民身份,并將控制人的概念明確為“對某一機構實施控制的個人”。首次從稅收管理角度,給出了明確定義和量化識別標準。
          《235號文》的出臺,進一步明確了反洗錢客戶身份識別層面受益所有人識別標準與要求,該標準基本采納了FATF的建議標準,并通過《164號文》進一步具體化,提升了可操作性。具體標準如下:

序號
企業類型
識別標準
1
公司
逐層穿透:1.直接或者間接擁有超過25%公司股權或者表決權的自然人。2.通過人事、財務等方式對公司進行控制的自然人。3.公司的高級管理人員。
2
合伙企業
逐層穿透:1.擁有超過25%合伙權益的自然人。2.參照公司受益所有人標準判定。3.合伙企業的普通合伙人或者合伙事務執行人。
3
信托義務機構
逐層穿透:1.對信托實施最終有效控制、最終享有信托權益的自然人。2.信托的委托人、受托人、受益人為非自然人的,義務機構應當逐層深入,追溯到對信托實施最終有效控制、最終享有信托權益的自然人,并將其判定為受益所有人。設立信托時或者信托存續期問,受益人為符合一定條件的不特定自然人的,可以在受益人確定后,再將受益人判定為受益所有人。
4
基金
逐層穿透:1.擁有超過25%權益份額的自然人。2.基金經理或者直接操作管理基金的自然人。(基金尚未完成募集,暫時無法確定權益份額的,可以暫時將基金經理或者直接操作管理基金的自然人判定為受益所有人;基金完成募集后,及時進行更新)。
5
其他類型的機構、組織
逐層穿透::1.參照公司受益所有人的判定標準執行受益所有人身份識別工作。2.涉及理財產品、定向資產管理計劃、集合資產管理計劃、專項資產管理計劃、資產支持專項計劃、員工持股計劃等未單獨列舉的情形的,義務機構可以參照基金受益所有人判定標準執行。3.無法參照執行的,義務機構可以將其主要負責人、主要管理人或者主要發起人等判定為受益所有人。

  

(三)識別受益所有人的重要意義

隨著全球經濟規模和科學技術的飛速發展,洗錢犯罪愈發呈現出職業化、專業化、技術化的發展特征,洗錢犯罪主體往往利用股權結構復雜的公司實體,通過資金循環、合并拆散、多層交易、交叉交易等方式,實施有組織、有規模的洗錢行為,以達到混淆、掩飾資金來源、割裂上下游關聯關系的效果,最終實現為“看不見的手”清洗犯罪資金的目的。而做好受益所有人的識別工作,有助于幫助金融機構在現有客戶身份盡職調查的基礎上,進一步摸清、找到那個真正在“幕后操縱”的人,將“看不見的手”逐漸顯露出來,進而幫助整個國家逐步提升法人客戶的透明度,對打擊洗錢、逃稅、腐敗等社會毒瘤都具有重要的實際意義。

三、商業銀行實踐經驗

對于商業銀行來說,如果要將受益所有人識別要求落到實處,要做好對內、對外兩方面的充分準備,包括但不限于以下幾方面工作:

(一)健全制度體系,明確內部識別要求與流程

根據監管政策要求,商業銀行應將受益所有人身份識別作為客戶身份識別制度的重要組織部分,明確相關的識別標準、識別流程與持續識別要求等,并在實施過程中不斷完善。這其中涉及到的制度安排將包括但不限于修訂完善客戶身份識別管理辦法 、建立非自然人客戶受益所有人識別與操作指引,并配套修訂客戶洗錢風險等級劃分和可疑交易報告管理辦法等,從制度層面規范管理要求,切實將新政要求嵌入業務流程,持續識別、監測、評估和防控風險。

(二)改造相關系統,為信息登記、存儲、傳輸做好技術保障

作為新的管理要求,實現識別信息的在線登記、存儲與管理是必不可少的環節。商業銀行一是應對核心系統功能進行改造,增加受益所有人識別應采集的姓名、地址、身份證件或者身份證明文件的種類、號碼和有效期限等系統字段。二是應實現在開戶環節對非自然人客戶受益所有人信息強制識別、登記管控。

(三)開展培訓宣傳,助力識別工作順利開展

因反洗錢新政落實涉及各層級部門、機構及崗位,內部的政策解讀與操作培訓必不可少,為確保每一個環節的崗位人員切實掌握識別標準、操作要求并落實到位,商業銀行應組織實施分層分類的政策解讀與培訓,確保各環節崗位人員充分掌握政策要求、熟悉具體操作流程。另一方面,因識別要求的變化需要客戶在業務建立環節提供更多的信息資料,存量客戶需配合進一步補充相關信息及佐證材料,商業銀行應及時向社會發布235號文實施公告,并通過短信、企業網銀、手機銀行等渠道對存量客戶發送一對一提示,同步做好消費者權益保護工作。


(四)推進存量清理,確保全量客戶識別工作落實到位

面對龐大的存量客戶群體,商業銀行一是應對全行存量待識別客戶進行全量識別分析,并制定分類別、分層次、分階段的識別工作方案并組織轄內機構統一發起對存量客戶的受益所有人識別工作;二是應建立持續督導與考核評價機制,如在系統中增加受益所有人信息缺失客戶查詢及存量完成率監測報表等,持續跟蹤進度;三是對于客戶不配合、無法聯系或經評估股權結構異常復雜的客戶,應及時采取賬戶控制、中止服務等風險控制措施。

(五)強化結果應用,為全面風險管理提供數據支持

    各商業銀行可借助受益所有人識別推進,組織實施對存量客戶的集中“大體檢”及時發現并清理無效賬戶并及時對高風險客戶采取有效的風險措施,為“客戶精準畫像”、綜合信用評級、授信審批、高風險業務開展等提供重要參考依據,為更加精準判斷“好客戶”“壞客戶”提供更有力的數據支持。

四、受益所有人識別的難點與建議

目前,國內商業銀行大多已進入存量識別清理的最后攻堅階段,在“合規性”方面上基本達到了“表面合規”的程度,但在“有效性”方面,仍然存在諸多不足,這在一定程度上體現為商業銀行自身的管理水平與盡職程度,但更深層次的原因恐怕在于缺少足夠、充分的法律支持與社會資源,僅靠商業銀行等金融機構奮力為之,難以真正改變局面,主要的難點表現在:

(一)存在的主要困難

1.法律依據不明確

在《公司法》等相關法規未做修改的情況下,公司、企業在注冊登記之初未能有效采集受益所有人信息,金融機構要求客戶提供受益所有人信息缺少明顯的上位法依據,也缺少權威的核實渠道(工商登記無受益所有人信息)。

2.真實性無法保障

各商業銀行在開展識別的過程中主要通過詢問客戶、要求客戶提供證明材料、通過工商網站、第三方商業數據信息等方式開展核實工作,一旦出現客戶不配合或者相關核查軟件未披露相關信息的情況下,則無法有效推進識別工作開展。此外,外商投資企業的受益所有人識別更加困難,一方面目前我國缺乏能夠提供準確查詢境外投資企業或境外投資人信息的渠道,銀行只能要求客戶提供自證材料;另一方面即使客戶配合提供材料,銀行也無法通過有效渠道核實客戶所提供材料的真偽。

3.公眾認可度和配合度不高

為了真正地掌握客戶關系、分析復雜的層次結構和最終受益所有人信息,銀行需要獲得并評估整個企業結構和所有權模式,并將所有的關聯公司,包括董事、高管、股東等方面的信息進行逐層穿透等。以上措施不可避免的會加長開戶業務流程,這就與加強普惠金融、降低開戶難度、提升客戶服務感受的理念存在一定的沖突,此外,由于社會公眾普遍對“受益所有人”缺少足夠的認識,導致客戶配合度普遍偏低。

(二)做好受益所有人識別工作的建議

1.明確上位法律安排

建議國家層面加快推進相關立法修訂,綜合公司治理、稅收征管、反洗錢領域受益所有人相關規定,明確立法規范。在各領域法律規范中統一受益所有人信息識別與采集要求,實現法律層面上的受益所有人安排,從源頭識別、采集受益所有人信息,為商業銀行受益所有人識別開展提供明確的法律依據。

2.建立信息共享機制

防范打擊金融犯罪需要各相關職能部門通力協作,人民銀行牽頭的反洗錢部際聯席會議,對反洗錢工作起到了積極推動作用,建議進一步整合現有資源,協調工商、稅務、公安等部門實現對受益所有人信息的集中登記,并建立統一的受益所有人信息查詢平臺,實現信息共享。

3.加強主體履職

各商業銀行做為現階段“受益所有人”識別工作的義務主體,要排除客觀困難,嚴格、持續履行好識別職責。一是應提高重視程度,通過組織開展分層分類的全員培訓,不斷提升全員意識、提升反洗錢崗位人員的工作積極性,持續深入落實《235號文》《164號文》要求。二是應加大資源投入,通過外購數據或購買平臺查詢權限等方式,獲取非自然人客戶股權結構及實際控制人的穿透式數據,輔助驗證受益所有人識別有效性,提高身份信息核查效果。

4.加強社會宣傳

監管機構和金融機構應加強協作,共同開展廣泛宣傳,向非自然人客戶宣傳受益所有人識別工作的意義、做法,需要履行的義務等,積極爭取社會各界對該項工作的理解與支持。

盡管存在上述重重困難,但我們有充分理由相信,隨著國家法律制度的持續完善和社會公眾合規意識的持續提升,受益所有人登記、識別與披露工作一定會成為我國商業社會體系中一項常規和持續的工作安排,并必然將是我國保障經濟穩定、打擊洗錢犯罪的又一項有力武器。作為最先承擔識別重任的主體,商業銀行應當堅定信心、提升意識、充分履職,爭當受益所有人識別工作的排頭兵,為中國反洗錢事業貢獻更多力量。



作者簡介:李洋洋,中國民生銀行內控合規部反洗錢合規經理,國際公認反洗錢師(CAMS)。金融從業8年,主要負責反洗錢政策研究、制度建設、風險評估及機構管理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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